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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王朝》之十:党项叛宋

发布时间:2019-08-07 13:00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回顾他的人生,先从赵匡胤时代说起。赵廷美的富贵是突然来临的,在他大哥从洛阳回来之前,他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他的血缘,他注定了是一位宗室亲王,可以安享富贵。但是事情突然变化,他大哥在一个月里到他家串门三次,把他的地位一下拉升起来。之后赵匡胤暴毙,他二哥跃过了两个侄子即位登基,他的地位更加暴升看涨,一跃变成了天字第二号人物。

  宁封廷美,不封德昭。不知这里的玄机,赵廷美本人知道吗?他肯定不知道,因为他以后做出的事越来越出格。

  先说在和平时期,他对荣誉来者不拒,让他当开封尹,他就当;让他当亲王,他很高兴;让他站在宰相的前边上班,他更加乐不可支。甚至他还养成了一个奇妙的习惯,这习惯的独特,在整个300余年的宋史之中,也仅有他这么一例而已。

  线多岁的男人好奇心能有多大呢?请看赵廷美的临床症状。他每天上早朝,进了午门先不去政事厅和宰相们汇合,而是先往学士院那边瞧两眼,如果发现那里的大门横着一块大锁头,那好,他就一定要先走到那边去。

  很小的事吗?但这己经是严重违规犯法了,可以说他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明目张胆地拆他二哥的台,并且天天如此。

  他得把皇帝的意向加以总结归纳,变得公文化,能拿得上台面。具体地说,他如果喜欢你,可以让你罢官罢得潇洒,像是回家休假。要是他烦你,他能让你灰头土脸,一辈子蒙羞。这样的事,苏东坡都做过。

  事情机密而且私密,于是夜间把学士放进去,外面就上锁。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朝前,才把彻夜加班,搞出来的公文交给皇帝过目,皇帝说行,再令翰林待诏在白麻纸上抄写下来,成为正式的官面公文。然后才能拿到正殿,在文武百官面前来个宣麻。

  制度如此,就要遵守,何况这真的很有必要。试问当官所为何来?升官免职是官场最敏感的事,如果能事先知道,往轻了说,有人能及时去巴结新贵,结党营私;往严重里想,小心事先知道被罢免的高官选择造反!

  很敏感吧?所以才说赵廷美的举动是300余年宋史里独一无二的。试想有所图谋的人,一来干也要静悄悄地干,背着点人;二来,时间上也得有点提前量,怎么也得在拂晓之前得到消息才管用吧?像赵廷美这样,马上就上早朝了,才当众打听,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再看一下战争时期。攻下太原城时,赵廷美也有过特殊的表现。当时刘继元刚刚投降,赵光义下令殿前都虞候崔翰率先进城,除他以外,不准任何人再进。可是赵廷美就是不信那个邪,我就进,怎么着?结果崔翰迎头一声断喝——滚出去!

  他也就出去了,你倒是有种真正学一下曹操的长子曹丕,抢先进城,也抢个美女,并且把所有大兵都镇住啊。结果一声断喝就变乖了,并且还事后找帐,把这事主动告诉了他二哥,让他二哥给他作主出气……唉,真是无语了,你在告崔翰前是不是也得先承认自己违规了呢?

  但是不怕,赵家的哥哥都是宽厚人。无论是匡胤,还是光义,他们都由着廷美的性子来。而且为了让廷美尽兴,光义还把总碍着廷美发挥的吕端给押走,让母亲的小儿子彻底没说没管。

  金明池,位于大宋京城开封的外城西墙顺天门外之北,与路南的琼林苑相对,建成之后两者合而为一,成为超过周天子灵池、汉长安昆明池的超巨大洗澡盆,公开的理由是为了训练水军。

  这个池子是纯手工打造的,说它大,它“周围约九里三十步”,从太平兴国元年,也就是赵光义刚刚登基就开始凿筑了,不仅征调工匠,甚至都动用了3万5千人的现役军队,也要7年才能完工;

  说它美,“临水近墙皆垂杨”,并且在原琼林苑修筑华府大第,赐给宰相、枢密等两府大臣;

  说它重要,皇帝每年都要率百官到此观赏水军操练,并且还要在琼林苑大宴科举的幸运者新科进士。“我也曾打马御街前,我也曾赴过琼林宴”,这是一个中国人传统思维里至高无上的荣耀,从此成为定式;

  说它亲民,北宋一代每年的3月初一至4月初一之间,金明池向全国黎庶开放,任何人等均可出入这个超级华美富丽的皇家园林。到时金明池内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到处都是赌博、餐饮、卖艺的人群,人们还可以免费观赏大宋水军的操演,就像现如今的国庆阅兵一样,亲身感受大宋王朝的伟大与昌盛。

  今年是第一个3月初一,尤其是金明池最后一个大工程——水心殿终于落成,大宋皇帝赵光义宣布他要亲临开光典礼,为水心殿的开业剪彩,并泛舟池中,尽一日之欢。很好的事吧?但是活动突然被取消,皇帝紧急返回宫中,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再以后,人们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据说,有人紧急告发秦王廷美将在金明池发动政变,夺取皇位;并且计中有计,一旦皇帝当天不上当,他就要装病,在皇帝过府探病的时候,再关门杀人。让赵光义自投罗网,他好守株待……那个兔。

  这就是当年以及千年之间,无数人对这个“罪名”的鉴定。又是“将”有阴谋,又是纯粹的莫须有。拜托了,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比如说,赵廷美一生从未掌过军队,金明池里有水军,还有庞大的护驾卫队,你让他拿什么来政变杀人啊?

  再说装病杀人,唉,皇帝死在你家,你再摇身一变,扒下血淋淋的黄袍,出来当皇帝……你还是你两个哥哥的小弟吗?混得太矬了,想想你大哥当年,黄袍上一滴血都没粘过;再看你你二哥换衣服,别管具体是怎样操作的,连一丁点的把柄都没给人留下。你可倒好,在你家里死皇上?你再取而代之?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才能看出来那位幕后的总策划是多么的高明,这个计谋可真是太绝妙、太贴切、太量身定做了。

  看一下事情的结果。当赵廷美的“阴谋”败露之后,光义的仁兄风范显露无遗,他“不忍暴其事”,为了家丑不外扬,他只是把廷美的工作调动了一下,从开封调到了洛阳,一样还是府尹。并且赐廷美袭衣通犀带、钱十万、绢綵各万匹、银万两以及西京甲第一区的超豪华住宅。

  不仅如此,在通报廷美工作调动的学士宣麻中更是文辞讲究,关爱从容,超水平发挥了学士爱人的功力,给足了廷美面子——洛阳太重要了,从前是周朝的国都,现在是我朝的西京,这样的地方,必须得由极亲贵的皇室宗亲去镇守才行。皇弟廷美出身高贵、才高品重,治理东京的开封府时政绩突出,现在由他代替皇帝去洛阳,就像皇帝亲临一样……

  并且还有附带的优惠条件,由于他的到来,原西京的留守府判官阎矩、西京河南府判官王遹也沾光,平白得到了各百万钱的赏赐。

  就这样,到了4月份,廷美被一再催促,终于离开了东京开封,当他走时,他的二哥还派以忠厚长者著称的枢密使曹彬在琼林苑设宴,给他践行。

  真是仁厚啊,只是不知道把饭局设在金明池畔的琼林苑,赵廷美会有怎样的感觉呢?那可是他准备“杀”他二哥的地方啊。

  但不管怎么说,廷美还是离京上任去了。他一离京,东京城里立即天翻地覆。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左卫将军、枢密承旨陈从信、皇城使刘知信、弓箭库使惠延真、禁军列校皇甫继明、范廷如、王荣等人,“皆坐交通秦王廷美及受其私犒故”,被责降。其中王荣更是“削籍流海岛”,成了化外野人级囚犯。

  并且两人之间奔走联络的人都被赵普挖了出来,一时之间,开封城里狱吏奔走,卢多逊和他的党羽统统被送进班房。

  留下敌人的生命,要杀,就杀死敌人的信念和光荣,要敌人在最苦涩的回忆里逐渐明白一个比死都要屈辱的事实——你什么都不是,你留在历史里的印记,只不过是作为我赵普一时的敌人而已……

  卢多逊,因涉连秦王赵廷美结党营私案,被捕入狱。初判死刑,诛斩九族。后削夺其官职及三代封赠,举家发配崖州(今三亚),遇赦不赦,于大宋雍熙二年(公元985年)卒于崖州水南村寓所,年52岁。

  更加密集的火力瞄准了赵廷美,大宋朝的各级官吏人等,在开封城里拉开弓弦,射程达到几百里,纷纷把告状的、揭发的、要求严惩的种种奏章射到了廷美的身上。

  7日卢多逊下狱,连同被抓的还有中书守当官赵白、秦王府孔目官阎密、小吏王继勋、樊德明、赵怀禄、阎怀忠等人。这些人物虽小,可都是廷美的身边人,秦王府的“隐私”一下子大白于天下。

  15日,大宋官家赵光义恍然大悟般再也无法忍受弟弟的忤逆背叛,他召集文武常参官集议朝堂。由太子太师王溥领头,一共有74位高官上奏——“

  再过两天,到了18日,下令把秦王赵廷美的所有子女打回原形,皇子变成皇侄,皇女连公主的头衔也去掉,连她的丈夫都不再是驸马,并且马上出京,到西京洛阳去找他们的父亲,非诏不得进京。

  到这时,原来的大宋第二人物赵廷美己经从职务上,从名位上统统地变成了自由落体,但是,这仍然只是个开始,金明池叛乱事件愈演愈烈。到了19日,宋朝的第二宰相沈伦,因为与卢多逊同列,却不能及早查觉卢的逆节恶行,被罢免相位,降为工部尚书;

  ”于是降封廷美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再命崇仪副使阎彦进到房州去作知州,监察御史袁廓为房州通判,对廷美严加看管,为了促进他们的工作热情,再各赐白金300两。县公,尤其是房州,这是当年柴荣的儿子柴宗训被篡位之后,流放监管的地方了。可是赵廷美到底犯了什么罪呢?回顾全部过程,一切的罪名都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都在猜测之中!

  更有甚者,最后给廷美定罪,把他发配边远山区的理由,竟然是他“不悔过”,而且口出怨言……还有什么好说呢?还是回顾那位幕后的大师为什么要这样“拙劣”吧。

  回到创意的最初阶段,要怎样才能既达到效果目的,又能进行得风波不起,一切尽在掌握中呢?

  要让赵廷美欲辩无词,更要让他欲辩无地,连说话的机会地点都不能有。要达到这样目的,就必须要这样的罪名。

  请想象,如果赵廷美当初所犯的罪,是重罪,是光天化日、众所周知的,那么你是不是就得立即惩处,不容私情了呢?那样就得在天子脚下大张旗鼓,主谋、同谋、随从一体鸡飞狗跳全部拿下。

  一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传言式的罪名,正好恰到好处轻轻巧巧地把他调出京城,然后先灭其党羽,再一步步蚕食他的家人,最后才掳夺他的官职,把他边远发配。

  国手布局,步步扣紧,最初时风起于青萍之末,到最后才浩浩荡荡,无可阻挡。至此,一切完美收官,等尘埃落定之后,他不仅把自己的死对头致于死地,就连宋朝的最上层官场也重新唯他独尊。

  好了,他己经亲身演示了怎样扎一个人的大腿(赵廷美),却让周边一大片人都全身冒血的精彩技艺。

  似乎很圆满了,他满足了皇帝,也成全了自己,但是谁能想到呢?有一个在这件事里受益最大的人,却对他充满了不满、不屑、甚至是仇视。这个人,直接导致了他的第二次倒台下野。在强调的是,这人不是赵光义。

  但这是后话,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如果最后一定要找一个赵光义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段来结束他三弟的政治生命的理由,那么在当年的宋史记载中,可以勉强地找出三点印迹来,是与不是,仅作参考。

  第一,在前一年,公元981年,赵普刚刚受命“备枢轴,察奸变”时稍晚一个月,赵光义下令“驾部员外郎、知制诰贾黄中与诸医工杂取历代医方,同加研校,每一科毕,即以进御,并令中黄门一人专掌其事”;

  第三,转过年来,公元982年,赵廷美刚刚倒台,赵光义就“加封其长子德崇为卫王;次子德明广平郡王,并同列为平章事,分日赴中书视事。”

  这一年赵光义44岁了,再过6年,就是他大哥的寿终年限,他会不会有些心惊呢?而他这样大张旗鼓,不管不顾地加快医学研究的脚步,再加上他迫不及待地扶持自己的儿子进中书省,跟着宰相上班学习工作,去熟悉怎么治国,会不会是他的箭伤有了什么变化,让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呢?

  至少除掉他三弟,再掳夺他三弟子女们皇储的地位,他的儿子们己经是大宋皇位的唯一继承血嗣。

  当然,这都是猜测了。但是这件事之后,历史突然发生了变化,上苍向赵光义、向全体宋朝的汉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脸,机遇,千载难遇的机遇接二连三地向赵光义袭来,这一年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幸运之年。

  只要他能处置得当,把握住机会,他就能扳回之前所有的错误损失,让宋太宗真正变成唐太宗。

  结果包围圈被击破,到嘴的鸭子又飞了。不过没办法,来的人是宋军的老熟人,辽国的南院大王兼枢密使耶律斜轸。

  再过两个月,雁门关传来捷报,潘美与杨业在关下击破来犯的辽军,阵斩敌军3000余人,并追击入辽境,击破其堡垒36座,俘获其老幼万余人,牛马5万匹。

  这些异族王者在大宋君臣心目中一直是传说般的人物,他们自从唐末以来,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原王朝的国都里,但是现在他们万里迢迢,从宋朝的西北边疆入境,俯首低眉,给赵光义带来了他作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这些是党项人,他们把自己世代居住近200余年的祖居之地,夏、绥、宥、银、静等五州献给了大宋。这片土地,就是“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河套平原,好不好?真好!但能不能要?得小心。党项人的历史,同样源远流长,一说出自羌族;一说出自鲜卑。以羌族为源,他们的先祖在南北朝末期被载入历史,原居住在黄河河曲一喧。到隋末唐初,他们西面的吐蕃人开始兴起,成了他们世代的仇敌,他们被迫迁徙。先到了甘肃的庆阳,之后再分出一部分迁到了陕北的米脂、横山一带定居。

  陕北一部的党项人部族,有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利氏、米擒氏和拓跋氏。拓跋,为其中最强。

  拓跋鲜卑的原居住地是东北额尔古纳河东南大兴安岭北段的大鲜卑山一带(几乎与契丹同源)。在公元1世纪左右,他们乘匈奴分裂成南北两部,势力衰微之际,南下至现在的内蒙古呼伦贝尔湖一带;到了2世纪的初期,又迁徙到河套、阴山一带;公元3世纪中叶,拓跋鲜卑中的一支,迁到了河西地区,建立了南凉政权;414年,西秦灭南凉,拓跋鲜卑归服于吐谷浑。

  隋时,吐谷浑被隋重创,被逐出以青海湖为中心的原住地,拓跋鲜卑乘机发难,联合其他党项诸部,并吸纳了羌族的几个部落,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党项部落联盟。

  唐末,黄巢起义,唐僖宗向普天下所有种族求援,当时的党项首领拓跋思恭率部参战,战功卓著,升任夏州节度使,封夏国公,并赐李姓,其军队被命名为“定难军”,从此第一次在汉地正朔朝代中拥有名衔封地。

  进入五代,天下分崩离析,中原板荡,可是河套之地牢牢地掌握在党项人的手里,还把陕西北部的盐州、延州两地并入,变得更加庞大。

  到了北宋初年,这一片土地己经在党项族人手里经营了近200余年,牧场广袤,牧养无数牛羊,出产名种战马,与汉地交界,胡汉两种生活方式并存,党项的农耕极为发达,与宋交界的七里平等地,放眼望去,皆是党项人的储食之仓。尤为可贵的是,其南部更出产当时可以作为货币流通的上等青盐,且产量巨大,一年能出产近一万五千余斛……这是一片多么富饶神奇的土地啊,历数中原诸州,能不能再找出另一块物产如此齐全,地域如此广大的土地呢?

  在当年的大宋朝堂之上,能瞬间把这问题返回到最初的取舍点上的,不是一位超敏锐的政治高手,就是一个品牌纯正、无可救药的傻子。

  抛开定难五州的丰富物产不说,光看它的地理位置,就必须得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红墩间乡白城子村,回到五胡乱华时代,这里就是匈奴人赫连勃勃所建大夏国的都城“统万城”;

  翻开现在的地图,这些地方都压在大宋国都开封城的左上方,直接威胁到关中平原。关中,赵匡胤曾经设想迁都的长安就在那里。这样,问题就简化了,如果定难五州有人作乱,大宋国陕西境内的永兴、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等六路经略都将不得安宁,其辖区的金明、塞门、承平、平戎等370余砦,屈丁、安定、定远、安塞等350堡更要时刻备战。

  但是请留意,这时如果有人神情呆滞、目光闪烁、全神贯注地思索,还在念叨着要还是不要,那么这个人就真是太……不好说,不能说他有多聪明,起码是很理智。

  因为你用最笨的办法想一下啊,这样的好地方,为什么当年的太祖皇帝赵匡胤就没伸手呢?再往前数,为什么连天可汗李世民也仅仅是在那儿设立节度使的职位,并且随便当地人“恤其家属,厚其爵禄,听其召募骁勇以为爪牙,凡军事悉听其便宜处置”,让那块地儿彻底的民族自制呢?

  “羁”—— 马络头,即马“嚼子”。有了这东西,人类才能驯服牲畜。引伸到政治手段上,就是派出军队去硬性压服;

  “縻”——牛缰绳,和“羁”差不多,“马用羁、牛用縻”,但这里就泛指温柔亲切的软招子。不能总打,得在适当的时候,用经济、物资,甚至皇帝的女儿们去安抚一下。

  只有这样,又拉又打,简称胡罗卜加大棒,才能勉强把彪悍难制,又地处僻远的异族人收服。而且小心,这些人时刻都会背叛。就算到了明、清两代,边疆的改土归流都从没消停过。

  但要说明的是,以上种种,都不过是常识。赵光义自幼读书,他父亲、他哥哥当年在战场上抢战利品时,都特意给他一车一车地往家里拉书,这点小科普对他来说真是太儿戏了。高明的人要往深里想,历史只能代表历史,不然魏晋南北朝时,那些胡人还敢梦想到中原来撒野吗?

  原来的领袖是他的哥哥李承筠,2年前死了,儿子太小,只好由弟弟,也就是李继捧来接任。可惜他不是赵光义,在那片必须很强很暴力才能生存的土地上,没人服他。没办法,篡位就要分生死,眼看危机临头,他突发灵感,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流行过一种保命法则。

  唐朝末年的藩镇时期,混不下去的节度使可以偷偷地跑到皇帝身边宣誓效忠,然后就能良田美舍安度余生。这不是很好吗?于是李继捧就来了个照本宣科。

  很好,分析结果立即得出——1,假设李继捧是线,如果他是真心的,那么西夏部落就己经乱了;3,如果西夏部落乱了,那么就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西夏是块超级肥肉,看看它的四周,东边是完成了统一大业的宋朝;东北方是当时全世界最强大的种族契丹;西方是繁荣的西域大国高昌;西南方最要命,是他们的世仇,高原上的种族吐蕃。哪一面都是虎视眈眈。你不下手,自有别人下手,你要下手,就必须得抢在别人的前面!

  赵光义迅速伸手,他赐给李继捧大批金银财宝,给李氏一族在京城盖起了超豪华住宅,然后向党项方面下令,所有李氏族人立即全体搬家,目的地,京城大房子。

  政令发出,宋朝人紧锣密鼓去西夏捡便宜,一切也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党项的贵族们99%都非常听话,他们俯首贴耳离开了自己祖居近200多年的故乡,跟着宋朝的“护送”军队向开封进发。其中李继捧的叔叔、绥州刺史李克文尤其恭顺,他把唐僖宗赐给党项人创业之祖拓跋思恭的铁券御札都带来了,献给了大宋的皇帝赵光义,以此表示全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呢?如果把李继捧改成钱俶,把西夏换成吴越,是不是一切就都是夕日重现了?都是主动送上门来,都是举族搬进开封,从此和宋朝的官家们做邻居,一切美满和谐。

  要注意,这都是对宋朝人而言,请换到党项人那边去思考,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李继捧吗?内迁的消息就像一只筛子,把党项人中最桀骜不驯的人过滤了出来。

  这一天,银州城有一个刚满20岁的党项青年,他带着几十个随从,抬着自己乳母的棺椁,来到了城门。他对把门的宋军说,要到城外去给乳母安葬。

  理由充分,况且他的身份也不算太高贵,他只是李继捧的一个族弟而已,当时的官职是管内都知蕃落使。

  就这样,他们出了城,然后从棺椁中取出了弓箭兵刃,纵马狂奔300余里,逃入草原深处,在现今鄂尔多斯大草原水草最丰美的地斤泽地区扎下了营寨。就在这里,西夏人的反抗开始了。

  到了李彝兴的儿子李光睿,不仅四时上贡,奉献战马,而且还奉命向北汉挑战,来配合宋军的行动。等到赵光义登基,他又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克睿,来避赵光义的讳;

  李光睿死,其子李继筠完全继承祖、父两代的恭顺原则,把宋朝当上国天子崇敬,可惜死得太早,两年之后,党项人的首领就变成了他的弟弟李继捧。

  而宋朝人给了党项人什么呢?不过就是一句口头的允诺——“许之世袭”。我准许你们可以在自己的故乡,自主地生活。

  由此可见,党项人没有半点对不起宋朝的地方,甚至连一点点的失礼冒犯都没有。这是之后千百年间所有的史学家都必须承认的事实。可是上国天朝却欺侮了他们,趁他们出了一个民族败类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抢夺了他们的家园。

  是的,你可以说,国与国之间没有道义,只有利益,赵光义遵循了帝王之道,他的强取豪夺很正常。那么,西夏人的反抗以及他们的报复,也就再正常不过了,在这之后的百十余年间,无论人家做出了什么,宋朝人也应该无话可说。

  真是烦恼不断,但是一个人身膺天下重任,喜事总是会有的。在当年的9月份,从西夏党项方面传来捷报。宋知夏州尹宪偷袭草原深处的李继迁部,一举成功。抓住了李继迁的老母和妻子,俘虏1400余帐百姓,李继迁本人仅以身免,孤身逃入草原的更深处。

  时间进入第二年,宋雍熙二年,公元985年,西夏银州城下,来了两个老熟人,李继迁和他的弟弟李继冲。他们没带随从,空着手叫开城,走进了大宋西北军团主帅都巡检史曹光实的帅帐。

  曹光实谨慎思考,是诈降吗?他没带家眷,可是他的家眷早就被我抓来了;他说的是假话?但他真的已经被我击破老巢,部属尽失,没有立足之地了;他有埋伏?笑话,他亲自来,连唯一的弟弟都随身带来了,还有比这更有诚意的投降方式吗?

  于是曹光实终于大喜,他答应了李继迁的投降,并且带了100多个骑兵立即出发,由李继迁兄弟为先导,赶赴葭芦川(今陕西佳县),去接收李继迁的残余部族。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很简单,功劳。第一要快,第二要隐密。这样才能瞒住驻西夏的宋朝第一长官尹宪的耳目,把召降李继迁的所有功劳独吞。

  当天曹光实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里真的等着很多的党项人,只不过李继迁一声令下,突然间万箭齐发,曹光实和他的100多名骑兵全部阵亡……大宋西北军区司令官就这么死了。李继迁剥下了他们的衣甲,穿戴整齐,然后重回银州城。就这样,银州陷落,紧跟着他又打破了会州,把当地的城池一把火烧毁,让西夏的形势彻底逆转。

  回顾全程,是他太侥幸?还是曹光实太愚蠢?是,也都不是。李继迁为了套住狼,已经不是舍出去孩子了,他把自己和亲兄弟一起扔进了狼嘴。虽然在祈求侥幸,但已经孤注一掷,不赢就死;而曹光实也算不上愚蠢,谁能在农家大集卖草鞋的摊子上认出哪位是未来的蜀汉国王刘玄德呢?当李继迁只是个走投无路的番邦小崽子的时候,你能把他当成恶魔级的怪物来看待?在历史上霍去病还曾经孤身一人进入匈奴的王庭,把当地全族招降呢。

  想到就做,被王侁打得片瓦不留的李继迁,仅仅只能以自己曾经的西夏王族的身份向辽国人求亲。惨了点,但是辽国的萧太后是个绝版好女人,堪称男性之友,她透过贫穷落魄的表象,看到了李继迁内在的志气、能力、还有最重要的决心,她断定,李继迁是个非常优秀的潜力股。于是辽国毫不犹豫,就把义成公主许配给他,让李继迁成了辽国的驸马爷。

  分析一下,李继迁为什么难以制服?他并不很强,此前并非大宋超一流战将的王侁,以几千宋兵的力量就让他丢盔弃甲地跑路;而且这时他也没什么强大的号召力,西夏的原住民们有听他的,也有当他的话一钱不值的。并且他几次大败,连老娘都保不住,跟随他的人的命运就更加凄惨,所以,肯跟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一句话,这人还没成精,他之所以让人头疼,就因为他是块癣——总是复发,没完没了。至于原因,只因为他是条地头蛇。

  那么换个思维,一定要用我们自己的汉人去西夏满沙漠地乱跑抓人吗?所谓以毒攻毒,能不能找个更大的地头蛇呢?要知道,就在这时的大宋,就有一位西夏的大哥级人物——李继捧。

  这个人当初只是不能压制整个党项全族,可是针对于李继迁,李继捧的地位和号召力就是超级的。那好,把他的家眷都留在京城,超一流的待遇,再给他本人更高的待遇。在职称上,与他先祖拓跋思恭拉平,“定难军”恢复番号,他成为了坐镇一方的节度使大人,而且像唐给拓跋思恭的待遇一样,他被赐姓为“赵”,改名为赵保忠。

  处方对症,效果马上出现。宋端拱元年5月,也就是李继隆在唐河痛击辽军那年的前几个月,宋朝把前李继捧现赵保忠先生派回到西夏支援边疆工作,在年底12月,赵先生就回旨报告,李继迁投降了。

  目的达到,别管真假(事实上边疆上的事哪个朝代都别想较真),辽国的女婿向宋朝投降了,至少是一个重大的外交胜利。

  消息传到大宋的朝堂之上,从皇帝到官员,所有人都看着那颗卓越不凡,但是已经白发苍苍的脑袋,边看边摇头叹气。唉,咋回事呢?都是人生下来的,可差距怎么就这么的大呢?

  但是没办法,赵普用自己生命最后的几年时光,再次证明了他真的是天生异种。西夏的事算什么?早在两年前,雍熙北伐刚刚开始的5月份,宋军正节节胜利,赵普就在邓州上奏了著名的《谏雍熙北伐》奏疏,通常被叫做《班师疏》。在见利不见弊的时候,就警告皇帝发兵的时机不对,马上撤军,并且立即加强边境警戒,小心契丹人的报复。

  先从李继捧回国开始,昔日的大哥威望还在,李继迁角色回归,重新当小弟。可是时间稍微长了点,他这些年努力的效果就出现了。主要就是他的妻子们。

  李继迁的老婆没有一个是白娶的,辽国的公主不必说了,其他的都是当地党项贵族豪强的女儿,妻妾成群,也就是老丈人成群,就是领地、军队、物资成群!

  他先给了李继捧一个笑脸,顺便捞了个大宋的官儿做。可只有一年多,他就原形毕露,直接挑战李继捧的大哥地位。没办法,草原沙漠上强者为王,李继捧只有应战。战场选在了安庆泽(今内蒙古乌审旗西)。

  这一战的目的很明确,战场很开阔,场面也很壮观,只是结果太搞笑。李继迁都郁闷死了,正在玩命厮杀,眼看大哥到手,结果乱军中突然一箭射来,正中他的……屁股。那可是箭哪,至于屁股,别管是赵光义的还是李继迁的,都是肉做的。

  李继迁落荒而逃,安庆泽之战就这样输掉。回到老窝,李继迁面朝下趴着(没办法),想来想去,还是得找老丈人,只是这次找最大的,向辽国史上最伟大、美丽的太后求援。太后一听,啊,还有这事?这还了得,马上给了李继迁一个天大的安慰——李继迁,我任命你为西夏国的国王!看谁敢不服?!

  李继捧不服,你有辽国,我有大宋,干嘛服你?何况就算为了开封城里的妻子儿女,我都得跟你掐下去。于是李继迁卷土重来。要说番种的确和汉人不是一种猴子变的,赵光义屁股中箭,从此终生半残,可是李继迁转眼就能爬上马,带着大批党项死党重新杀到李继捧的老巢夏州。

  李继捧挺不住了,他向开封求援,那时赵普还活着,很简单,就近派商州团练使翟守素出兵,一个小小的李继迁,你比当年的北汉、南唐又怎么样?结果李继迁真的是很乖很识相,宋朝的大兵将到未到,他宣布再次投降。

  似乎天下太平了,两个姓李的重新变成了一家子,大家都姓赵,从此和气过日子吧。但是西夏人永远有花样,这次是李继捧,这位老兄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可能是小吉吉把他在大宋的特权抢光了?还是他也想要个辽国的公主?不太清楚,反正他在小迁迁改名为小吉吉的3个月后,就向辽国投降。

  萧太后很慷慨,公主是暂时没有了,不过也给你个高官——西平王。怎样?比大宋给的高吧?

  不怎么样,李继捧被激怒了,小迁迁现在都是国王了,我才是个王啊?萧太后,你太厚道了,你不知道,小迁迁现在也是大宋的人了,你真的不知道?

  结果萧太后大怒,混帐的党项小白脸,娶了我辽国的人,竟然还做了宋朝的官!这绝对不能容忍,她立即派出大将韩德威率兵前去问罪。

  李继迁演砸了……他缩在老巢里不动弹,辽国的姐夫来骂人,随他去吧,我生病了,不见客。于是韩德威只好把气出在其他的党项人身上,在灵州附近来了个传统的运动项目,打了场草谷,然后回国交差。

  而后,李继迁旋又附契丹,并联结契丹军,多次袭击宋西北边境。九月,王庭镇作为夏州外部的屏障,连接着大漠,一直有寨栅可守,李继迁在雍熙年间将其烧毁了。之后,李继迁占据着王庭镇的旧地,以预谋着夏州。李继捧见状向宋太宗进言,率军可在夜里偷袭李继迁,熟户貌奴、猥才两族的兵马趁夜袭击,夺李继迁牛畜两万余,李继迁再次放弃银州,逃走到铁斤泽。

  994年(大宋淳化五年、辽统和十二年)初,李继迁攻掠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掳掠居民。又至夏州袭击李继捧,李继捧败逃。四月,宋朝堕毁夏州城,李继迁攻夏州不胜,退居沙漠。次年,派张浦到宋朝谈和,宋太宗扣留张浦。996年(大宋至道二年、辽统和十四年)三月,宋洛苑使白守荣护送辎重至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李继迁设伏浦洛河(今吴忠东南苦水河),佯弱诱敌,大败宋军,获粮40万石。四月,李继迁侵袭吐蕃折平族,首领握散上表宋朝请求会师讨伐李继迁。五月,李继迁纠合党项诸族,发兵围困灵州。意图索回被扣留的谋臣张浦。宋太宗,赐敕书招谕诸族,命十州都部署李继隆出环州,容州观察使丁罕出庆州,殿前都虞候范廷召出延州,殿前都指挥使王超出夏州,西京作坊使张守恩出麟州(今陕西榆林神木县),五路进援灵武。八月,李继迁回师援平夏,与宋军战于乌白池(今宁夏灵武东南),李继迁大败。997年(大宋至道三年、辽统和十五年)十二月,复上表归宋,授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李继迁受任夏州刺史后,仍在边地掳掠,不断与宋朝发生局部的战争。1001年(大宋咸平四年、辽统和十九年)四月,吐蕃六谷部长潘罗支接受宋朝的封授,统治西凉,出兵助宋攻李继迁。九月,李继迁攻陷宋清远军,乘胜进围灵州。

  落。回鹘和吐蕃部落依附宋朝以对抗党项。1002年(大宋咸平五年、辽统和二十年)三月,李继迁破灵州,改名西平府。1003年(大宋咸平六年、辽统和二十一年)正月,李继迁建都西平府。宋遣使议和,宋真宗妥协退让,授李继迁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夏、银、绥、宥、静等五州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李继迁夺回五州地数千里。党项族以此为基地,又迅速地向前发展了。二月,潘罗支派遣咩逋族蕃官成逋到镇戎军,向宋朝请求会兵讨伐李继迁。宋朝边臣因为他没有官方文牒,担心他是假冒的,就护送部署司,成逋很担心就逃走了,马跌倒坠崖而死,宋真宗令渭州以礼葬之。李继迁听说此事,率领大军自灵州出城驻扎在鏊子山,放还六谷部归降的蕃部,派人再次送铁箭给潘罗支,称已经向宋朝称臣,愿与其结好,潘罗支没有回应。

  1004年(大宋景德元年、辽统和二十二年)正月二日,李继迁因伤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死后其子李德明嗣位。1012年(大宋大中祥符五年、辽统和三十年),李德明追尊李继迁为“应运法天神智仁圣至道广德孝光皇帝”。其孙李元昊称帝后,追谥为神武皇帝,庙号太祖,陵墓裕陵。

  ”当真是奈何,里里外外,从此你就要当家了,尤其是不管辽国内部是不是服你,至少南边还有一位大宋皇帝!真是空前的利好,一连串的喜讯让宋朝人心花怒放,但赵光义本人却愈加沉稳,他在观察,首先看幽州。自从皇帝耶律贤死后,辽国南面的第一重臣耶律休哥也消沉了。他再不出战,只缩在幽州城里,把自己的窝修了又修补了又补,甚至都安份到了宋朝的马、牛放牧时偶然跑过了国界,他都会派人送回来……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别去翻书,就假想一下自己是公元982年时的宋朝人。很简单吧,辽国空前虚弱,机会来了,用一句曾经流行的话,就叫“趁你病要你命!”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但是不忙,抓了满把好牌的赵光义一点都不忙乱,他坐在开封城里,安静地观察着辽国接下来的走向,他有很多的事要做。首先他得把新得的党项五州消化掉,还有,这时的军队也不是当年远征燕云的时候了……但是一切都非常平稳,就在这种平稳之中,曹彬出事了。

  话说好多好多年以前,孔子他老人家突然决定去看望一下自己的老学生子路。子路己经当官了,虽然小点,可也是一县之长。老师问——子路,来,报告一下你的政绩听听。

  子路想了想,什么是老师最爱听的呢?对了,仁爱,这是老师所有思想的最精粹所在。于是他说——老师,本县前些日子闹饥荒,弟子本着救人之心,未经请示,就开仓放赈,百姓们很高兴很感激哪。

  却不料他老师瞬间勃然大怒,对他的态度就像面对着一个乱臣贼子——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弟子,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唉,孔子哀叹——孺子不可教也,只有天子才有资格放赈救灾,你这样做,百姓们感激的是谁啊?你在动摇民心,在收买民心,在与君争利!这是为臣子者最要不得的祸乱之兆!

  于是以后千百年间所有的儒家子弟们都知道了应该怎样侍奉皇上。可惜,曹彬大枢密使却不知道,没办法,他天赋再高,品德再纯良,读的书终究还是不够。于是做了错事自己还不知道,直到有一个小官,是镇州的驻泊都监兼酒坊使弥德超突然把他告发,他的罪名比子路还要高得多,因为他——收买的是军心!

  好了,别说是赵光义,就算是老主子赵匡胤都容不下这样的罪名。曹彬问题的严重性和恶劣性质不是教育改造的问题,而是彻底回炉,让他重新投胎作人的问题。

  危难时刻,他那么多的熟人没一个敢出面劝解,尤其是军中的好友。比如潘美,只要敢说话,就会火上浇油,让皇帝更加误会军队己经拉帮结伙。怎么办?堂堂的曹彬就真的死在几锭银子上?

  关键时刻,一位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站了出来,他叫郭贽。此人的资历很高,是宋太祖乾德年间的状元,想想赵匡胤17年间才考出来几位进士,就知道郭先生的才学到了什么地步,而且这时他还是著作佐郎、右赞善大夫,兼太子侍讲(太子的老师)。他挺身而出,为曹彬辩冤,史称其“犯颜直谏”,最后都跟赵光义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我知道我这样很蠢,但我一定要说,并且这是报答你。皇帝,请你分清楚这里的利害。

  赵光义强压怒火,有很多的话他没法直接拿到台面上讲啊,无奈之中他乘机反问——是吗?你说说看,愚直有什么好处?

  赵光义苦笑了,曹彬所谓的“罪”,再加上平时的安份表现,真的杀了,似乎也真的过分了些……好吧,罢曹彬枢密使、同平章事之职,贬为天平军节度使兼侍中。然后为了奖励告发者弥德超,把他从镇州的一个地方小官,直接提升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即日起到京师三部(从这时起,宋朝三司改为三部,各置使)里上班。

  一步登天,想想宣徽北院使以前是谁的?潘美!那是在潘美打下了南汉之后,才得到的荣誉,再加上枢密副使……天哪,真是幸运得让整个宋朝都嫉妒。但是能想像吗?弥德超接旨之后大为愤怒,觉得他太委屈了,怎么才是枢密副使,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替换曹彬,当枢密正使啊?!

  难道不是吗?本着谁害人谁受益的诬告原则,多大的投入就应该有多大的回报,扳倒了曹彬,你就应该让我来当曹彬啊!

  就这样,刚刚上任的弥德超以更加旺盛的上进心,更加敏锐的嗅觉,寻找起了下一个目标。很快,他找到了。

  王显、柴禹锡,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同事,一样的枢密副使,而且都有宣徽北院使的荣誉头衔。只不过人家先到,弥德超只好屈居其下。这更加不可忍受,他公开谩骂式的攻击——王显、柴禹锡蛊惑皇帝,无功而居高官,自己有保社稷之大功,反居其下,不公!

  弥德超又骂人了,满朝文武都一哆嗦,可是当事人王显和柴禹锡却哈哈一笑,两人一点都不分辨,更不生气,直接上殿,把弥德超的原话一字不改地上报给了皇帝。赵光义的反应是大怒,立即就把刚刚上任的弥大枢密罢官,并且余怒未消,把他全家都发配到了琼州(现海南),让姓弥的从此远远滚蛋,再也别想在长江北岸露面。

  可弥德超却说这两人是“蛊惑”皇上,“无功而居高位”,那就是说赵廷美一事是假的,这两人都是诬告,顺便也把赵廷美的案子全翻过来了?也就是直接说皇帝赵光义虐待三弟,完全是无中生有了!

  什么叫做“利令智昏”啊……就算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内幕问题,你想砸人的时候,起码看一下对方是什么货色吧。王显、柴禹锡,那都是和你一样无耻无聊无原则的告密者,你以为谁都跟曹彬似的好说话?

  就这样,弥德超在当年的2月份一飞冲天,然后在4月份就直达地狱,过把瘾就死。他走了,把回忆留给了众多的当朝大臣,把苦涩留给了曹彬,也顺便让赵光义清醒了点。

  冲动是魔鬼,老臣要珍惜,那都是难得的家底子。这似乎都是真理。只不过,这件事没过去多久,曹彬的故事就再次上演,宋代太祖朝、太宗朝加起来资格最老的那位臣子,他的好日子也暂时告一段落,可以回家休息了。

  宋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10月,赵普罢相,以武胜军节度使出镇邓州(今河南邓县),加封检校太尉兼侍中。

  这时候距离赵普复相之日,仅有两年。这两年之中,赵普以宋朝开国第一功臣的巨大积威,以62岁的高龄日夜操劳,帮助赵光义把北征燕云失利后的阴影消除,并且贬谪赵廷美、流放卢多逊,把宋朝整个的上层权力秩序重建,等于给赵光义重新换了一片天空。

  可是,一纸罢相制,就把这一切抹平归零,这在赵普的心中,是什么滋味?打击?算不上了,无论如何这没有上次罢相时的错愕震惊;卸磨杀驴?太正常了,花开就是为了谢的,连皇帝都要轮班作,更何况宰相。只是个中滋味,冷暖难言,此生己老矣,再次出京,还有来日吗?

  当年11月,皇帝赵光义亲自在长春殿设宴,为赵普饯行,并且当场作诗留赠。诗的内容已经不可考证,只是赵普手捧御诗,突然流泪——

  “陛下赐臣诗,当刻于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不知诗里写了什么,赵普一下了想到了生离死别。

  当天赵光义也为之动容,隔了一天,皇帝的心绪依旧难以平静,他对近臣说——赵普于国有大功,朕还是寻常百姓时,就和他是朋友(与之游从),现在他老了,我让他到好地方去平安养老,他感激流泪,我也流泪叹息(为之堕睫)。

  但官场不相信眼泪,赵普被硬生生地赶下台,马上就让一位有心人看到了机会,右补阙、直史馆胡旦在当时12月,赵普刚刚离京后,就上了《河平颂》,序中说——“

  ”逊,卢多逊;普,赵普。一个逆,一个奸,皇帝发觉了,都赶走,所以功德无量。

  却不料赵光义大怒,把这位胡先生立即赶出京城,连贬官再罚俸,让他彻底尝一下拍中马蹄子的滋味。因为普通的官儿们道行还浅,他们体会不到一个凡人活到赵光义和赵普的层次,会有怎样的痛苦和压力。这时赵光义就在痛苦中,谁说官场是皇帝的乐园?赵普在朝流里随波浮沉,身不由已,他感同身受,兔死狐悲!

  赵光义太难了,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其八九,赵普可以一走了之,他却必须得永远站在暴风眼里,去体验他主动追求来的,以及没法预料的各种压力。就像这一次,在赵普罢相的背后,就隐藏着他作为一个人来说,最为悲哀的矛盾。

  从此和他哥哥赵匡胤的儿子、弟弟赵廷美的儿子彻底区别开,并且五个儿子同时封王,都加封同平章事,分日进中书省与宰相一同视事。就从这时起,赵光义的子孙在北宋史上唯我独尊,成了皇位的唯一合法血脉。

  这其中就有赵普的功勋,据说赵光义曾以他哥哥当年的惯例,询问赵普是否要传于廷美,赵普回答——“

  ”然后居中谋划,把赵廷美做掉。按理说,赵光义要感谢他,赵光义的儿子们更要感激他,可是事实上呢?

  元佐,提起他,让人想起了德昭。德昭让人悲悯惆怅,而元佐则让人感慨万千。有一个问题,纵观华夏历史五千年,无数人争名夺利丑态百出且视作当然,这其中有没有人在皇位唾手可得,却只为了心里面那一点良知的折磨,就坚决不要呢?

  元佐就是这样,当他父亲费尽心机,在血泊里把大宋的皇冠捧到他面前时,满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却不料他冷冷地说,不要。因为那上面有他伯父的血,有他两位叔伯哥哥的血,现在为了它,竟然还要让他三叔也流血。

  就在廷美被无端陷害时,元佐曾经极力为之辩白、挽救,可是他理智的父亲却一意孤行,最后廷美被发配了,他无可奈何,但是却可以把这口恶气出在帮凶的身上。于是他以楚王兼王储的身份来要求父亲,把赵普赶走。

  他父亲答应了。一来大局己定,朝堂之上己经不缺赵普这尊太重太沉的神;二来,元佐文武双全,聪明机警,就连相貌都和赵光义极为相似,在资质上,在心理暗示上,都是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一个交易似乎达成了,未来是元佐的,无论这时赵家另外两支的人受过多少亏负,等到元佐登基时,他都可以尽情地加恩,为父亲的曾经作出补偿,更给自己添加仁德的光环。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但是,就在他封王之后才两个月,时间进入984年的正月,也就是宋朝太平兴国年号终结,雍熙年号刚刚开始时,从房州传来了一个消息,先是让赵光义如释重负,紧跟着就追悔莫及。

  元佐“疯”了,赵光义追悔不及,他在全国范围内搜求名医良药治病,并且为长子大赦天下,祈求上苍垂怜赐福。

  另一方面,廷美突然去世,也让他非常悲痛。有一天,他突然对宰相说——廷美小时候就很刚愎,长大了更加变得凶恶。我因为是他哥哥,一直都容忍他。现在也只是把他迁到房州,让他静下心来想想过错。刚想推恩起复,可他竟然这样快就死了,我悲伤,但无可奈何!(

  )于是他以王位追封廷美,封涪陵王,赐谥曰“悼”,并且为弟弟亲自发丧服哀。然后把弟弟的儿子德恭、德隆提升为刺史,把弟弟的女婿韩崇业提升为静难军司马。转年之后,再加封德恭为左耳大将军判济州,封定安侯;德隆为右武卫大将军判沂州,封长宁侯。并且赐两人常奉外支钱300万贯。

  但是,不久之后,赵光义就又说了另外一番话,同样还是面对宰相们——你们知道吗?其实廷美并不是我的同母弟弟,他的妈妈是己故的陈国夫人耿氏……也就是我的奶娘。后来她离开我家,又嫁给了一家姓赵的,生了另一个儿子叫赵廷俊。我因为廷美的原因,对廷俊也非常好,让他在宫里做事。可是他们兄弟却里外勾结,就在金明池凿好,我要起驾出游的时候,廷俊把我的行踪告诉了廷美,准备对我行刺。这样的事,如果我交给有关衙门深究处理,那么廷美断然罪不容诛。可我只是让他到西京洛阳去住,躲开小人,好好反醒。可是廷美却变本加厉,出言不逊,所以我才把他迁到了房州,那也是为了能保全他。至于廷俊,我更加只是贬黜而已。我对廷美,没有亏负的地方。

  怎样,有情结,有内幕,还有相关的互动联系,一切的前因后果从此清楚明了,大白天下了。

  ”一切都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们怎么品评?!但不管话里有多少刺,赵光义都不在乎,似乎这样他就达到目的了——那不是我的同母弟弟,而且出身卑贱……所以,我怎样对他都无所谓!

  一个人的心哪,在失常的时候,能做出多少可笑的事呢?想来30余年的亲兄弟,一步步处心积虑地置之于死地,就算是赵光义也神明暗亏,语无论次了吧!

  这一科,并没有产生什么大人物,要强调的是,第一,这一科的状元叫梁颢,当年只有23岁,但是民间传说,此人空前绝后,及第时竟然高寿82岁;第二,从这一科开始,考中的进士以唱名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布,以此荣耀文士,并由此成例。

  不管怎样,文章盛世之后,宋朝更加普天同庆,一个个饭局的理由接连出台。3月份科考,4月份就召集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及三馆学士,也就是京城里稍有头脸的达官贵人,同到皇宫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宴,君臣同乐。

  当天皇帝兴致极高,命群臣赋诗、习射,脱落形迹,尽日欢娱。并且以此成例,每年的4月都要举行“赏花钓鱼宴”。据说,这个皇家宴会的规格极高,不仅人吃的上档次,就连鱼饵也非常的美味可口,以致于几十年之后,有一位不世出的大学士在宴会上居然把满满一碟子的鱼饵都吃了下去,让冷眼旁观的皇帝大失所望,结果那场在人类历史上都屈指可数的大变革要迟了近十年才得以实现。

  进入9月,时值重阳节,这更是一个放假休息的法定日子,出于幸福感有时就是私密感的原则,赵光义决定在皇宫里和自己的儿子们过。要强调的是,他这时的个人生活幸福极了。第一,长子元佐的“病”情好转,不经常拔刀砍人了;第二,他刚刚立了皇后,已经是第三位,据说该皇后年青貌美,识见非常,是个品貌双全的美人儿,今年才25岁。

  得说一下这位皇后。她姓李,是宋朝开国功臣、著名的吃人恶魔李处耘的闺女,她有三位前任可都死得极早,似乎都在给她让道。其中赵光义的元配夫人尹氏、续弦符氏都在他即位之前就死了,第三位也姓李,就是元佐和元休的生母,本想立为皇后,可惜突然病死,直到元休成为赵恒,也就是宋真宗的时候,才被追封尊号,母以子贵。

  所以现在这位李皇后,是太宗时第三位,也就是最后一位的皇后。将门之后,美丽之中大有心机,而且她的兄弟就是战功卓著的李继隆。内皇后而外将军,这是标准的汉朝顶级外戚的配置了,到底在宋朝会有怎样的表现,我们以后再说。

  家宴开始,与会者有陈王元佑、韩王元休、冀王元隽、益王元杰。对了,唯独没有长子楚王元佐。这是因为作父亲的格外疼爱,赵光义体谅长子大病未愈,刚刚见好,想让他继续休息。

  当年赵光义眼望众多儿女心潮起伏,能想像吗?皇宫作宅院,满座皆龙种……9年之前,他是谁,这些孩子又都是什么,回望前尘,想一想都是罪过,但竟然成功了。

  这一天父子同欢,至晚才散。散场之后,四个弟弟像是顺路一样,去探望了一下一直蒙在鼓里的大哥。注意,兄弟们见面,弟弟们说了什么,历史上只字未提,大哥的话却记录了下来。

  ”我只是不要皇位,可我不是不要父亲,你们怎么能抛弃我?!史书记载,当天晚上元佐悲愤交集,到了半夜,他把妻妾都关了起来,一把火把自己的房子给烧了,大火直到天亮都没能扑灭。天亮了,赵光义直接命人把元佐押到了中书省,派御史去审问,而且把巨型木枷放在堂上,大宋宰相办公的地方,第一次成了刑堂。

  赵光义心灰意懒,连面都不愿再见,派内都知王仁睿公事公办,去宣召问罪——“

  再以后,他的兄弟们以陈王元佑为首,再加上宰相、近臣集体痛哭求情,百般营救,但赵光义不为所动,还是把长子贬为庶人,赶出京城,押送均州(今湖北十堰东北)安置。等到百官们三次集体上表挽留,赵光义终于召回他时,元佐已经走到了黄山脚下。

  从此,元佐被幽禁南宫,派专使监护,不通外事,直到终老死去。但当年,他仅仅25岁。

  好了,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记载的,可是有几个可疑点,似乎需要另外想想。第一,四个弟弟到底说了什么?是谁说的,还是四口同辞,一心想看看大哥能不能气得更“疯”些?

  第二,赵光义为什么直接就把纵火人锁定在长子身上。为什么就不能是宫中的差役不小心失火呢?想一想十几年后,宋真宗年间那场更大规模的火灾时,也与元佐有关,可是为什么就能秉公处理,找出直接的责任人呢?

  阳光下没有任何事情是新鲜的,那个人不管隐藏得多深,都会留下他的蛛丝马迹。

  四个弟弟之中,元杰太小,只有15岁,无论怎样,都与他无关;元隽终生不问政事,悠游闲散度过一生;元休是元佐的同母亲弟,两人至死都没有半点不和;元佑则不同,元佐不倒,什么都轮不到他,而元佐刚倒,他就从此改名为元僖,升任开封尹兼侍中,正式成为大宋皇储。

  时间进入大宋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刚过正月,赵光义从烦人的家事中挣脱出来,一件空前重大的事要他做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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